《忏悔录》顾名思义,是作者用批判的眼光对自己的一生进行反省总结,同时也给了为自己辩白解释的一次机会。之所以说用“批判的眼光”,是因为如卢梭所说,“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不管有多么纯洁,总不免窝藏着某些可憎的恶念”。而说“一次机会”,是因为任何人,至少在主观上,都会以为自己在一生中遇到过种种不公正、委屈或是误解的。因此《忏悔录》是可以被当成自传来读的。可是,卢梭的高明之处,是他的《忏悔录》还可以被当成小说来读,不仅是普通的小说,而是类似《追忆似水年华》那样性质的小说来读,这可是奇才的大手笔啊!那么两者之间有何共同之处呢?我看最基本的共同点在于这两位作者下笔千里,说得天昏地暗,却不知在“讲什么”。
英国政治家皮特曾说:“你不要告诉我说一个人能够讲得有意思,每个人都能够讲得有意思。但是他能够讲得没意思吗?”
文学家特坤西也说过:“只有异常才能的人才能写出没有意思的作品。”
当然,洋洋50余万言的《忏悔录》总会给人留下一些具体的印象,而非是仅仅感觉到的文字的。譬如说,他年轻时在一个富家当下人,自己偷了东西还诬赖是另一个年轻女佣偷的,并以嗓门和气势说服了女主人。那个女佣有口难辩,只是平静地对女主人说了句“我没有偷”,并且对卢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之后,离开了女主人家。又如他最亲密的朋友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暗中勾引他的妻子等等情节,在常人看来,正是值得大书特书之处,而在卢梭笔下却轻轻一笔带过了,因为他有太多的感情要抒发,太多的思绪要倾诉,太多的自己与他人的内心世界要剖析,他不是为写作而成为作家的,而是出于内心迫切需要,让汹涌翻腾的思想情感,化成一江春水,从心灵的豁口,自然而然、无休无止地奔突而出,于是他本人也自然而然地成为常人无法与之比肩的真正意义上的伟大作家了。
卢梭在讲述与狄德罗的关系时用的篇幅多了些。这是因为狄德罗冲着他,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恶人才孤独呢。”卢梭确定是孤独的,孤独到他整个儿不愿与人接触而幻想着回归大自然,但他认为自己也是个大善人,倘若这句话是别的人说出来也就罢了,可偏偏又是他最敬重的学者狄德罗说出来的,他真是有点受不了了。我想,这句话是深深扎痛卢梭的,因为话中的内涵自有其合理和逻辑性。
许多学者,包括法国文学史都肯定地说,卢梭一生是不幸的。我对这个观点既同意又不同意,卢梭愤世嫉俗,又不会做人,永远是“哪壶水不开拎哪壶”,以至于到处碰壁,受到迫害,颠沛流离不得安生,从这一点看,他确是不幸的。然而我认为他又是幸运的,因为他完成自我了。他敢想敢做敢说,一意孤行而无所顾忌,人尽其才而淋漓尽致,这还不够幸福的吗?
我说卢梭是幸运的,还在于他一生始终得到了朋友的帮助和眷顾。法国一哲人说过:“人与人交往是不可能长久的,特别是男人和女人之间。”卢梭是应了这句话的,然而他本能上又需要友情,于是在自然交往的过程中,他不仅不断更换女友,而且也不断更换男友,这种现象之所以产生,并非他为人不真诚不厚道,也并非是对方有非礼之处,而是“友情不能长久”是命中注定的一个劫数,特别对有棱有角、个性极为强烈的卢梭而言。话虽这么说,可是没有朋友就没有卢梭,也没有这本忏悔录了。他只是在童年稍稍吃了点苦,及至成名之后,特别是发表了《爱弥儿》之后,他虽遭正统势力的排挤迫害,流离失所,可他总归能碰上好心的人接纳他,周济他,救援他,使他一次次逢凶化吉。纵观他的一生,他从没有缺吃少穿过,甚至还常常华冠丽服,出入于达官贵人的府邸,至少他的物质生活是不差的。
卢梭是不幸中的幸运儿,还在于他毕竟有着创作《社会契约论》《爱弥儿》《忏悔录》的生存环境和写作环境。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拥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具备像他那样的自由心态、生存背景和物质条件来写自己的忏悔录的,他们只能把闪着天才光芒的“忏悔”带进坟墓中去。
从《忏悔录》里还可以窥见,卢梭不仅不是完全不幸的,而且自身也存在着不少缺点。他有着文人的通病:任性,自尊心过强,太敏感,易冲动,一句话,老虎屁股摸不得。他对朋友不能说不忠,但猜忌太多,过分苛求,实在难以侍候;他对妻子可以不忠,却要求妻子恪守妇道,未免与他的平等的政治主张相悖;他把孩子一个个送进孤儿院,借口说在不祥和的家庭环境里(他与丈母娘也闹得不亦乐乎)成长不好,可怎么说也有点太冷酷,没尽到父亲的责任;他对尊重他的权贵也不是一律冷眼相对的。在他困难时,蒙莫朗西元帅夫妇接待了他,把他视为上宾,他受宠若惊,高兴得不得了。他处处注意庇护人的一言一行,就生怕有朝一日失宠,卷铺盖走人。凡此种种,卢梭道来心平气和,毫无羞愧反省之意,至少在我看来,他不够圣人标准——倘若天下真有圣人的话。
卢梭本人说过:“我一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值得回忆的,但是我觉得,只要我写的时候坦率直露,这回忆录就变得有趣了。”
这里,卢梭也过谦了。诚然,任何人只要“坦率直露”,写自己的往事就会变得“有趣”,问题在于他的回忆录绝非仅止于“有趣”,而是“役有趣”,“没趣”到成为一部震撼人心的不朽之作,这就不光是“坦率直露”所能完成的,更不是借助文学技巧所能完成的。我想,这里首先需要的倒是他的伟大的人格力量。卢梭一生中有那么多的对头,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攻击他,他虽嫉恶如仇,但从不记恨记仇。他说道:“他们有权威,他们利用权势。只有一件事是超出他们权势的,而且也是我以此向他们挑战的,那就是他们在为害我而绞尽脑汁的时候,却无法迫使我为害他们而殚精竭虑。”
真是善良为本、胸襟博大的仁者啊!不具有火一般激情的仁者绝写不出这样的忏悔录。大字不识几个的引车卖浆者固然不行,汲汲于功名利禄而蝇营狗苟者,把老庄哲学奉为圭臬、以宁静致远知足常乐为己任的文人雅士也是写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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